果然如此嗎……

聽到這話，蘇子逸一顆心詭異的安定了下來，像是塵埃落定般。

他完全無法解釋自己這種心情，他失了力似得坐到了凳子上，一雙手從卞青的手臂劃到了手掌，緊緊的握著，腦袋也靠到了卞青的手臂上，閉著眼沈默不語。卞青見此也不說話，只用空著的那只手按著蘇子逸的肩膀，抿嘴垂眉。

一時間，室內靜謐無言。

“水澤之境跟紫霜峰有關……”不知道過了多久，蘇子逸才出聲，他聲音裏聽不出什麽失望，也聽不出什麽沮喪，淡淡的，好像是在說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一般：“五行之精能引發紫霜峰的異樣，世家進行的血祭也可以……除了九月廿五那一天，誰也無法進入到水澤之境，而紫霜峰的距離又甚是遙遠，不知有多麽龐大……”

“所以，你說——水澤之境是不是其實紫霜峰的一部分呢？”他的手緊緊一勒，讓卞青瞬間感覺到了皮膚上的壓力。

“應當是的。”蘇子逸也沒想讓卞青回答他的問題，不待卞青說話就開始自問自答起來：“不過，以後鎮上人怕是看不到那異象了。”他松開了手，雙手一摟，就將卞青的腰給抱住了，腦袋因為埋在卞青的腹部，所以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悶的：“畢竟祭壇已經完全被摧毀了。”

“嗯。”雙手都得到了解放，卞青便順著自己的心意將手按到蘇子逸的後腦勺上揉了揉，目光柔和。

“我有些事情想說——”水澤之境跟紫霜峰的情況已經很明顯了，但這個事情並不是他能插手的，也跟他無關，所以他直接將事情放到一旁，轉而準備將自己的發現說給卞青聽。畢竟，他們是一家人，時時刻刻共同進退，沒有隱瞞。

“你說。”聽到這話，卞青就知道蘇子逸想說什麽了，這讓他將蘇子逸的腦袋摟得跟緊了。只不過當蘇子逸一開口，他就楞住了，待到蘇子逸三言兩語將所有的事情說完時，他眼神都是迷惘的，好像身處虛無之處一般。

沒聽到詢問或者震驚的驚呼，蘇子逸也並不覺得驚訝。他沒費一點力氣就從卞青的雙手裏將腦袋掙脫了出來，然後直起腰看著滿眼迷惑不解的卞青，很是認真的道：“我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，慶澤大陸的靈氣濃度正在以很快的速度下降，或許在不久的將來就不會再有修煉者的出現了。”

“其實，這個結論早就有很多征兆顯示了不是嗎？”蘇子逸再次牽上卞青的手，讓人從茫然之中清醒了幾分。

“普通人的數量不斷在增多，擁有靈根的新生兒越來越少。”順著蘇子逸的話，卞青很快將想起了這些一直被他所忽略的事情，才驚覺原來最壞的情況並不是沒有發生，只是他沒有註意到罷了。“靈草的數量也越來越少；作為整個元國境內匯聚了最多的靈植靈礦的地界，隕仙林的面積也越來越小……”

“這些事情你都跟我說過，就算有些沒有，你也從別的地方聽到過，不是嗎？”

是啊。

卞青心中一震，到了此時，心中所有由自欺欺人帶來的迷惘徹底消散。向來理智且感情淡薄的他，在清醒的第一時間就意識到這個事情是不可逆的，完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，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這個事實，並在這個嚴峻的情況下盡早占據更好的條件，就像是那些世家所作的一樣。

這一瞬，卞青忽然懂了很多。

他忍不住的道：“你說那些世家是不是很早很早之前就發現了這件事情？”

見到卞青回覆過來，蘇子逸心裏悄悄的松了口氣，在聽到卞青的問題時，嘴角還不禁翹了翹：“那是當然。”他從桌面上劃拉過來兩本書，翻到想要的地方，指著上面的內容對卞青道：“修煉者們具體什麽時候知道的，我不知道，但世家們應該是一開始就知道了。”

“四千年前，元國境內是沒有世家的概念的。”這些東西也是他這一次翻閱了這麽多書才發現的：“當時有十幾個小政權割據，每個小政權都由一個勢力雄厚的修煉者家族把控著，手下的也多是厲害的修煉者。所以當時，有著的不是世家，而是修煉王朝。”

“這些修煉王朝的當權者擁有著最多最好的修煉資源，因此當環境開始惡化時，能最大限度保存實力的就是他們。”蘇子逸的手指敲了敲桌面，言情肅穆：“勢力範圍不斷龜縮，給了其他人可趁之機，所以修煉王朝開始覆滅，被成分覆雜的元國給取代。”

“但他們也沒有徹底消亡。”

“王朝的底蘊猶在，讓他們即使落魄，也沒有什麽人敢動，成為了整個國家裏的另一方勢力——世家。”蘇子逸擡頭跟卞青對視，從對方的眼裏讀到了震驚：“至於最剛開始的那十幾個修煉王朝的後裔，則成為了中間的中流砥柱，也被人成為超級世家。”

“周家……”之前聽蘇子逸說過水澤之境裏的事情，所以卞青當即就想到了這一個。

“嗯。”蘇子逸的手指在地圖上指了指：“周家是周王朝的後裔，是當初十幾個修煉王朝之中實力相當靠前的存在，位於東南方。”卞青順著蘇子逸的手指看了過去，發現那地方離棲霞鎮也不是很遠，最起碼要比滁城近。

“現在的周家仍舊盤踞在東南方，統管著整個東南方的大小世家，也因為作風正派且實力強大，有其他區域的世家跟他們接觸，並且投靠他們。”

“那我們這一塊呢？”卞青突然好奇道。

“我們這一塊——”說到這裏，蘇子逸的面色變得有些古怪：“具體什麽情況我不知道，但從書上的資料來推斷，棲霞鎮這一塊應該是沒有任何超級世家進行幹涉的。”他將一頁書拉到卞青的面前，讓卞青去看，而卞青在看完了之後，卻不得其理，不解的看了眼蘇子逸。

蘇子逸也沒指望卞青一眼就看明白，所以在對方發來求助的眼神時，就開口解釋道：“在元國建國的前幾百年裏，超級世家還有十六個，他們分別占據了各自的地盤。但到了一千年前，就只剩下八個超級世家了，其他的超級世家不是徹底消亡了，就是分化成了數個大世家——”

“至於他們的地盤，也被其他大大小小世家跟元國官府給瓜分了。”

“棲霞鎮這一塊在兩千年前還屬於隕仙林的範圍，並不屬於瓜分範圍。等到隕仙林縮小，這裏有人進駐，從村衍化成鎮時，就有不同勢力的人進駐了，包括世家的人，官府的人，還有散修……他們彼此之間是相互合作，相互利用，誰也不讓誰。所以，這般看，棲霞鎮好似並不完完全全屬於哪個勢力的管控範圍之內。”

“雖然具體的情況我不知道，但我也覺得應該是這樣的。”

“這樣啊。”卞青本來也就是突發奇想的問一下，所以得到這樣的答案心裏也不覺得有什麽失望，讓他更加關心的是蘇子逸說到的靈氣降低的問題，他自己也本能的覺得蘇子逸會更加關註這個問題。

卞青跟蘇子逸不一樣。

卞青雖然也踏上了修煉之途，但他一直覺得自己能夠修煉是撿到的好運，對蘇子逸跟蘇玉瑯的在乎程度也遠遠超過於對修煉的熱衷程度。如果不是因為蘇子逸一心向道，他可能就跟個鹹魚一般，能修煉到什麽程度就修煉到什麽程度，只要能讓他擺脫之前那種自由都不受控制的局面就行。

所以，他在聽到蘇子逸說到以後他們可能會突破不到金丹時，他心裏其實沒有太大的感覺。

畢竟，煉氣已經不易，築基更是遙遙，他怎麽敢生出圖謀金丹的心？

但就算他是這麽想的，他還是生出了擔憂，不是為他自己，而是為了蘇子逸，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修煉對於蘇子逸而言意味著什麽。因此一聽到蘇子逸的話，卞青最先去註意的就是蘇子逸的神情，企圖通過剛剛的話題從蘇子逸的神情裏找到一絲不甘跟憤怒。

所幸，他並沒有找到。

他當然不認為蘇子逸是認命了：“既然靈氣倒退，那我們又該怎麽辦呢？”他從不覺得蘇子逸會輕易妥協，所有的平靜只因為蘇子逸本身就心有成算：“煉氣期能活一百二十載，築基期是兩百年……”說到這裏，他心中一緊，蘇子逸已經是煉氣大圓滿了，離築基只有一線之隔，但他自己……難道以後他要比蘇子逸先走很多很多年嗎？

這一刻，卞青的心裏有些難受。

但這樣的難受他並沒有表現出來，仍舊以同樣的語調道：“如果靈氣倒退速度太快，留給我們的時間怕是不多了……”心中的隱隱作痛，讓他放在蘇子逸肩膀上的手多用了幾分力。蘇子逸並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，只以為卞青更他擔心的是同樣的事情，所以立馬握住了對方的手，試圖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對方。

“就算靈氣倒退，也並不代表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。”卞青被蘇子逸手中的溫度握得心頭一暖，眼珠微顫的看著蘇子逸對他道：“我是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靈力倒退的情況，但在世家跟官府裏，應當是有資料記載的。”

“不過我們暫時沒有資格去觸碰這些東西。”

“所以，我們現在該做的就是抓緊時間提升自己的實力，等到實力到了，我們的話語權自己就大了，也能從世家跟官府嘴裏交換信息了。到時候自然就能找到靈氣倒退的原因，說不定就能從裏面找到出路！”

蘇子逸一雙眸子亮得出奇，看著卞青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著希望一樣：“就跟你說的一樣，煉氣期只能說一百二十年，哪怕是築基期也只有兩百年，所以留給我們的時間並不多。我們一家人在接下來的時間裏需要花更多的心力在修煉之上。”

“現在，最近的目標，就是築基！”說到激動處，蘇子逸幾乎將卞青的手給抓痛了，但卞青卻沒說出來，只是看著眼前的人。

“吳老大夫已經答應我，替我引薦其他的煉丹師了，到時候我會盡快的將煉丹術突破到五品，煉制出築基丹來。”談及以後的計劃，蘇子逸侃侃而談，眼中閃爍的都是堅定：“我會盡快晉升到築基，爭取明年帶你跟玉瑯進入水澤之境，我們一起去裏面尋找更多的機緣——”

“對了，還有五行之精——”蘇子逸眼中一亮：“當初，靠著對五行之精的頓悟，我連連晉升，你們應當也是可以的。不過，最好還是等你們修為更高一點在去頓悟，那樣在心境的領悟上的效果會更好……”他劈裏啪啦將自己所想的這些全都一股腦的說了出來，卞青只是聽著，沒有做任何打斷跟插嘴，只覺得這樣的蘇子逸鮮活無比，讓他實在愛得不行。

往日裏，蘇子逸並不會像今日這般，所有的計劃成算都埋在心裏，只說出個大概來，哪怕是說的時候，語氣也是平靜而胸有成竹的，完全不會像是現在這般的興奮。而之所以出現這樣的異常，卞青知道，這是因為壓力。

他們所琢磨出來的這個事實給蘇子逸帶來的震撼太大了，帶來的壓力也太大了。

蘇子逸向來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人，他既然將卞青跟蘇玉瑯視為珍貴的家人，那麽讓他就這樣丟下倆人去追尋他的修煉大道，這肯定是不可能的。蘇子逸必定會帶上他們兩個人，一同進退，有好東西一起分享，有壞的一起承擔，誰也不會落下誰。

這讓卞青動容，也讓卞青感動，但也更讓卞青痛恨自己的弱小。

如果他更強大點，那麽他就不會拖累蘇子逸，不用只能看著蘇子逸替他們承受著，而是能站在他身邊幫他一起承擔……這樣的無能為力四處太多了，但現實就是，無論他怎麽努力，他還是追趕不上蘇子逸的步伐。

所以，他到底該怎麽辦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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